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史正江

(一)

中國古代哲學意義上的“道”,是一個非常重、非常深的詞,在中國文化裡,恐怕沒有比“道”更大的詞了書法。“道”適用於宏觀的、抽象的事物上,中國人對於自己發明的任何一項具體文明成果,都不敢輕易將其名稱加在“道”的前面,例如中國書法,不知有多少人視它高於自己的生命,但卻從未出現“書道”一詞。還有“茶道”“花道”,等等。在這裡,“問道”的“道”,指的是道理、道藝、道術,還不是真正哲學意義上的“道”,問道就是請教道理、道藝、道術;當然,“問道”的“道”,也指門徑、路徑、途徑,問道就是求教門徑、路徑、途徑。

為便於同一語境下的交流,避免歧義,有必要先說一說我對中國書法和書法家這兩個核心概念的理解書法。這些觀點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受益於龍育群師兄的點撥,只是我生性愚鈍、見識淺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對龍師兄的書法思想未能很好領悟。

什麼叫中國書法?有人定義為中國漢字特有的一種傳統藝術,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書法。狹義而言,書法是指用毛筆書寫漢字的方法和規律。包括執筆、運筆、點畫、結構、佈局(分佈、行次、章法)等內容。從廣義講,書法是指文字元號的書寫法則。換言之,書法是指按照文字特點及其含義,以其書體筆法、結構和章法書寫,使之成為富有美感的藝術作品。漢字書法為漢族獨創的表現藝術,被譽為無言的詩、無形的舞、無圖的畫、無聲的樂。我是認同這一定義的。

如果說得通俗一些,中國書法(這裡指傳統書法,現代硬筆書寫等不在此列)首先是寫字,就是用毛筆書寫漢字書法。不用毛筆書寫,不是書法;書寫的不是漢字,或者不是規範漢字,也不是書法。其次,這種書寫,必須是按照一定的規則、法則、方法,如筆法、字法、章法、墨法等書寫,而不是隨意書寫。這種規則、法則、方法是幾千年沉澱下來並不斷豐富發展的。書法是寫字,但寫字一般不是書法。只有按照這些規則、法則、方法書寫,使之成為富有美感的藝術作品,才能稱之為書法。書法在寫字中的比例是極小極小的,可以說微乎其微。

書法需要富有美感,美感不能等同於好看書法。美感是對作品的藝術評價,而好看則是對作品的直觀印象。好看的作品,如美術字、印刷體等,不是書法;只有富於美感的作品,才能稱之為書法。這就涉及專家審美和大眾審美的問題。同一件作品,沒有經過長期書法訓練的大多數人認為好看,而專業人士可能認為沒有美感,不是書法;反過來,專業人士認可的作品,大眾可能認為並不好看甚至有點醜。這是一種正常現象。雅俗共賞是一種理想,對於書法來說,專家審美和大眾審美有時是一致的,有時是不一致甚至是相反的。大眾不要否定書法家的藝術追求和創新,書法家也不應埋怨大眾的審美層次,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衡量是不是書法,還有一個標準,就是辨識度,亦即風格特點書法。縱觀歷代書法作品,無一不是具有高辨識度的。反過來,具有高辨識度的作品,不一定是書法。應該說,每個人的字都以自己的面貌出現,都是能夠辨識的。只有那些經過長期訓練,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也就是高辨識度,才能算得上書法。臨摹臨寫、照搬照抄、千篇一律、千人一面不是書法,有的人一輩子臨摹王羲之的《蘭亭序》,達到可以亂真的程度,但仍然是王羲之的書法,而不是這個人的書法。辨識度也是一個書法家區別於另一個書法家作品的標誌。

什麼是書法家?我以為,在書法上既有理論、又有實踐,既有傳承、又有創新的人,才能稱之為書法家書法。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實踐,不與實踐相結合的理論是空洞的理論。有的人非常刻苦,結果事倍功半,甚至南轅北轍,主要原因是缺乏書法理論,只能稱之為書匠;有的人說起來一套一套,但知行脫節,拿不出像樣的作品,同樣成不了書法家。我所說的理論,不一定是長篇大論,但一定是見諸書法作品中的思想,一定是“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的自覺。有的人只講傳承,固守傳統,不敢越雷池一步,作品沒有自己的東西,成不了書法家;有的人強調創新,丟掉傳統,雖然有自己獨特的面貌,但背離了書法正道。作為書法家,一定要有書法作品;但僅有一些書法作品,也不一定是書法家。用這兩個標準衡量,從古到今,能夠稱之為書法家的,可能幾百年才出十幾個,幾千年才出幾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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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無論從哪個維度觀察,龍師兄都堪稱書法家書法。龍師兄1954年7月出生,1978年考入武漢大學哲學系獲學士學位,1985年再度考入該校獲碩士學位。1988年至2014年任職湖南教育出版社,獲編審職稱。所編圖書曾獲得國家圖書獎,中國圖書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的子項獎“一本好書獎”,新聞出版署“三個一百”圖書獎及省部級各類圖書獎,並榮獲全國中青年優秀編輯稱號。有論文及譯著出版。近年致力於書法與攝影並特別關注其理論探討,被聘為嶺南文化藝術促進基金會書法專家委員會委員。應邀在國內一些圖書館及知名講壇和大學進行書法與攝影講座。2023年5月在長沙主辦名為《與古為徒》個人書法展,同年12月在汕頭再展。2025年1月在長沙主辦《見龍在田——龍育群師生書法展》,5月在廣州舉辦《把臂入林——劉斯奮、劉小毅、龍育群、何俊華、陳俊明書畫聯展》,6月在長沙舉辦個人書法拍賣會,55幅作品全部成交。龍師兄集書法家、攝影家、編輯家於一身,這在文化藝術界並不多見。本文要講述的,是作為書法家的龍師兄。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我是1980年考入武大哲學系的書法。書法於我而言,只是一種愛好,修身養性而已,遠未達到痴迷程度,更沒奢望成名成家。我出生於困難時期,求學於動亂時期,長身體的時候沒有飯吃,長知識的時候沒有書讀。上小學時,家父和老師教我學寫毛筆字,期待有朝一日能夠辦牆報、寫對聯,有點特長。這個願望,在我讀初中時就基本實現了。上大學後,我就中斷了毛筆字練習。2014年初,想到自己好歹也是有一點文化的人,也有一點毛筆字基礎,就重拾文房四寶,重啟書法練習,目的是身心兩悅,免得退休後太過無聊。我臨過多家名帖法帖,涉及楷、行、草、隸諸體,也嘗試進行創作,但一直停留在自娛自樂階段,越練越覺得拿不出手,越寫越覺得心裡發虛,沒有別人那樣自信。我曾在已出版的《閱歷九章》和寫作中的《退休時光》等集子中,記錄過這段經歷;也曾在已經發表的《關於書法的十點認識和感悟》《書道──研讀《書譜》雜記》等文章中,談了一些感想體會,回頭看都很膚淺,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總的說,我於書法仍是一個門外漢,離登堂入室還有很長很長的距離。

(二)

2019年春,我與龍師兄的同學、武大哲學系78級的王明、高望峽、王和平等師兄小聚,大家談興很濃書法。因為他們知道我是一個書法愛好者,就多次談到龍師兄,說他的書法了得,被稱為“中國當代章草第一龍”。我立即啟動大腦搜尋引擎,結果很是失望。龍師兄比我高兩屆,按理說,我們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系、同一棟樓房同一口鍋,共同學習生活了兩年,肯定是見過很多次的,但陰差陽錯,對龍師兄就是沒有什麼印象。特別是他後來說到,曾經獲得過武漢大學首屆大學生書法展一等獎,作為書法愛好者,我竟然聞所未聞,只知道譚仁杰(武大經濟系79級)、謝毅大(武大哲學系79級)等師兄,不能不說是孤陋寡聞了。當然,龍師兄說,他此前也不認識我。因為書法的原因,特別是因為章草的原因,我非常想拜會龍師兄。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又與高師兄等朋友小聚書法。席間,大家計劃到深圳參觀艾路明師兄(武大哲學系78級)資助保護的紅樹林,我特別提出,一定要把龍師兄請上。

2019年7月13日,龍師兄、高師兄等朋友到了廣州書法。當晚,我們歡聚一堂,談人生、談書法、談過去、談未來,我和龍師兄都感到相知恨晚。第二天,我們就前往深圳參觀紅樹林,一路上又作了深度交流。讓我特別欣喜的是,我就書法理論和實踐中的諸多問題,請教龍師兄,都得到了滿意的回答,讓我深受教益,甚至有醍醐灌頂的感覺。此行結束後,龍師兄給我發來微信:“此次廣東之行,與你交談非常投機,幾十年官場的你仍保留本色,令人敬佩。學兄口碑在同學中一直非常好,大家都一致稱道。望今後多聯絡。”我的回覆是:“龍師兄及78級的師兄師姐一直都是我崇拜的偶像、學習的榜樣。這次相聚太短,今後再找機會多與師兄相聚,多向師兄請教。”

2019年12月3日,龍師兄應我之邀,與高師兄等朋友一道,再次來到廣州,為我擔任理事長的嶺南文化藝術促進基金會贈送書法作品書法。晚上,我和夫人餘友枝師妹(武大哲學系81級)與龍師兄、高師兄、著名文化學者李明華師兄(武大哲學系78級)夫婦、我的大學同班同學楊毅師兄等聚會。第二天上午,龍師兄在嶺南文化藝術館現場潑墨,為基金會創作書法作品。其間,有一個細節,就是我輕輕問龍師兄:“需要什麼樣的毛筆和宣紙?”龍師兄笑著說:“什麼毛筆、什麼宣紙都行,我沒有特別要求。”這個回答看似簡單,實則不尋常,書法造詣沒有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是不能無視毛筆和宣紙的型別和質量的,這不是任何一個書法家都能做到的。我當場邀請李師兄、龍師兄擔任基金會專家委員會委員,兩位師兄表示欣然接受,將全力支援基金會的工作。

嶺南文化藝術促進基金會是以籌集資金、資助嶺南文化藝術事業發展,鼓勵嶺南文化藝術創新,促進嶺南文化藝術交流和文化產業發展為宗旨的社會組織,下設非遺、書法和出版專家委員會書法。龍師兄是三個委員會中唯一不在嶺南工作或者不是嶺南籍的專家學者。

龍師兄擔任書法專家委員會委員後,我們見面和交流的機會就多了起來,主要是一起參加基金會的活動書法。師兄因其他事情到廣州,我們也要抽空聚一聚。2021年5月,我和友枝還專程到長沙,拜訪了龍師兄。每次見面,我們談論的主題都是書法。其間,龍師兄多次談到他的書法學習經歷及感悟。他說,他是2011年正式開始認真“玩”書法的。1978年入大學前曾愛好過書法,但沒有從師。大學期間雖獲書法獎,但因基礎太差,爾後幾十年沒有拿過毛筆,直到退休前三年才重拾舊愛(我也有過類似經歷)。他還說,因為學哲學的緣故,對於書法究竟是什麼做過一些思索(我也作過類似思考)。他的書法認識,集中體現了他的書法思想,現摘錄要點如下:

◎書法是中國文化的核心的核心書法。這是熊秉明先生提出的觀點,我高度認可。

◎文化的背後是哲學書法。書法說到底是一種哲學的追問,是形而上的追求,是道的追求。

◎書法就是書法史書法。這與哲學類似。哲學是“接著講”,書法是“接著寫”。

◎探源是書法的必由之路書法。我主張“走王羲之的路,更要走王羲之走過的路”。

◎我欣賞高爾泰這一理論——美感是“感性動力”(衝動)突破“理性結構”(框架)的動態過程,美是這種突破所象徵的自由書法

◎我高度認可老子“大巧若拙”與莊子“既雕既琢復歸於素樸”的美學理念書法。那是生命的原始衝動力的終極表達,是自由的象徵。

◎蔡邕說:“夫書肇於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這裡談的是書法的演繹書法。自然,陰陽,形勢,我特重“形、勢”二字。竊以為這裡談的是一個哲學問題——時空關係。

◎弄清楚了老子“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的道理,就明白了書法的用筆之道書法。繞指之柔聚千鈞之力,用筆之至境也。

◎書法的發展必有歷史與邏輯的一致性關係問題書法。歷史的起點未必是邏輯的起點。因此,為書法的歷史尋找邏輯起點至少對於書法的學習來說非常重要。

◎我確定的書法邏輯起點是隸書書法。篆書是古文,隸書是今文。以隸書為學習起點,上可溯源,下可引流。儘管隸書不是最早的今文,但隸變的成熟卻涵蓋了今文最基本的特質,正如西方哲學史上的康德。

◎我的書法學習路徑:隸書、章草、唐楷、行書、篆書書法。認真臨過的帖主要有張遷碑、石門頌、二爨、好大王、經石峪金剛經及各種章草尤其是簡牘、二王,唐楷各大家(以褚遂良為主)、趙孟頫、張旭、懷素、蘇軾、黃庭堅、米芾,石鼓文、散氏盤等。

◎書畫、文房鑑賞家、《中國收藏》雜誌專欄作家西泠印社胡西林先生評我書法“大字厚實拙樸,小字靈動有姿”,應該與我的習書路數有關書法

我開始關注龍師兄的微信朋友圈關於書法的每一條資訊書法。比如,2020年2月,看到龍師兄所發的習趙(孟頫)作品和心路歷程,就給他留言請教:“我曾習趙多年,先楷後行,深感艱難,至今未入。總結教訓,可能路徑出了問題,想從頭再來,又靜不下來。何去何從,還望師兄指點。”

龍師兄很快就回復了書法

兄過謙了書法。如何習趙,以我之體會當在魏晉下功夫。以我習王體會,直接在王上下功夫學不了王。運用到趙,竊以為同理。因此,我主張走王羲之的路,更重要的是走王羲之走過的路。這就要回到魏晉,回到王羲之那個時代,乃至王羲之之前那個時代,弄清楚王羲之書法的來龍去脈。

史載王羲之是以草書和隸書成名的,孫過庭說,“元常(鍾繇)專工於隸書,伯英(張芝)尤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書法。今人沈尹默也曾分析說:“羲之從衛夫人學書,自然受到她的薰染,一遵鍾法,姿媚之習尚,亦由之而成,後來博覽秦漢以來篆隸淳古之跡,與衛夫人所傳鍾法新體有異,因而對於師傳有所不滿,這和後代書從帖學入手的,一旦看見碑版,發生了興趣,便欲改學,這是同樣可以理解的事。可以體會到羲之的姿媚風格和變古不盡的地方,是有深厚根源的。”由此可見,王羲之書法是奠定在對篆隸與草書深厚研究基礎之上的。這昭示著,所謂走王羲之走過的路就是要在篆隸書和草書上下功夫。

學王初期,我並沒有明瞭這個道理,亦人云亦云地跟著前人腳步走從楷書入王之路,後來發現走不通,感覺路子錯了書法。其中最為重要的感受是,由楷入王我可以在形上接近,但怎麼看也看不出那樣一種神態。問題出在哪裡?一本叫《王羲之筆法及其源流》的書給了我啟發,原來問題出在用筆。該書仔細分析了王羲之用筆,指出其最重要的特點在於絞轉,而這種筆法在唐楷中已經不存在。那麼,絞轉筆法何在?在隸書!

邱振中先生曾經分析中國書法筆法,指出,篆書以平動為特點,隸書以絞轉為特點,楷書則以提按為特點書法。由於楷書強調提按也就忽視了隸書的絞轉,其必然結果就是導致書寫線條的“中虛”——中虛則無力,無力則不立,謝赫所謂骨法用筆也就丟了。我以為這可以非常好地說明了唐以後書法整體在走下坡路的緣由。也由此告訴我們,若要得王羲之書法真諦,你就必須在隸書上下功夫以得其筆法。不僅如此,隸書的學習還有助於我們對中國古典美學特質有一個正確的認識,從而有助於審美判斷力的提高。我在幾篇文章中多次提到隸書奠定了中國古典美學的基礎,將中國古典哲學強調的天人合一思想以審美的方式形象地進行了詮釋。

這是就隸書而言書法。就草書而言,王羲之時期流行的主要是章草。章草和隸書其實密不可分,你無法判別二者誰先誰後產生。這不是我們要考察的事。我以為重要的是,章草的學習使王羲之非常熟練地掌握了使轉技巧,其書因而靈動起來,“龍跳天門,虎臥鳳闕”也就有了可能。這是不是意味著,走王羲之的路也得在章草上下功夫呢?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以上是我習王的一點體會書法,是不是可以用到趙上呢?

龍師兄的回覆長篇大論、引經據典、窮理極性、釋疑解惑,盡顯大師風範,為我指明瞭正確的習書路徑,歸結到一點,就是要“走王羲之走過的路”,在漢隸和章草上“下功夫、找答案”書法

(三)

“走王羲之走過的路”書法。龍師兄的宏論切中要害,我對自己的習書路徑作了全面反思,對自己的書法理唸作了全面剖析,並對章草作了一些研究,努力尋找超越自我的突破口,走出一條書法正道。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小時候,我練過柳體,尚未入門就中斷了書法。在此後30多年時間裡,偶爾執筆,沒有什麼規矩和約束,隨心所欲書寫,沾染了不少江湖氣,看似漂漂亮亮、瀟瀟灑灑,實則無根無底、裝腔作勢。2014年元月,恢復書法練習後,我主要練習趙體。因為趙體符合大眾(當然也包括我)的審美情趣,學習起來也相對容易一些;同時,我的字形,比較而言更像趙體,所以就在趙體上下了一些功夫,用心臨習趙體楷書和行書字帖。

練習趙體的初始階段,除特殊情況外,我堅持每天練習一小時以上,如果加上閱讀有關書法書刊以及讀帖的時間,平均每天有兩個小時時間研習書法書法。自己感覺有了一些進步和改變,作品也具備一定模樣,與趙體的相似度得以提升。請教行家,更多是鼓勵;而一些非專業人士,則給予高度評價。我以為,這些都是不能當真的,親朋好友讓我寫上一兩幅,我都沒有答應,決定潛心研習幾年後再說。

練習趙體兩年後,我就遇到了瓶頸,作品與幾個月前,甚至一年前相比,感覺沒有什麼進步,甚至還不如從前,在使轉、提按、波折、圓轉、流便等筆法方面和在端莊、虛和、靈便等意象方面存在很多問題,強硬有餘、柔和不足,稜角有餘、圓潤不足,外露有餘、內斂不足;在解決書法的俗氣方面,也收效甚微書法。我感到非常痛苦,也進行了深刻反思。

反思的結果,一方面,是在臨摹方面,下的功夫不夠大,寫著寫著就脫離字帖,信馬由韁;另一方面,也是趙體看似好學,其實難度很大,弄不好就會落入俗套書法。趙孟頫是集晉、唐書法之大成的很有成就的書法家,以楷書、行書造詣最深、影響最廣。“文敏書多從二王(王羲之、王獻之)中來,其體勢緊密,則得之右軍;姿態朗逸,則得之大令;至書碑則酷仿李北海《嶽麓》《娑羅》體。”(王世懋語)同時代的書家,對他都十分推崇,後世有人將其列入楷書四大家:“顏、柳、歐、趙”。當然,也有書家評價他的書法“因熟而俗”。(董其昌)我在臨摹和書寫過程中,沒有領悟到研美的真諦,而是陷於媚俗的境地。

2016年2月,我就這個問題求教於張羨崇先生,他建議我練習章草,向著書法的源頭,往前走一步,可能會有新的收穫和感悟書法。於是,我立即購買了元代鄧文原、明代宋克的《急就章》等名帖,決定用一年左右時間專習章草,在博大精深的章草藝術裡汲取營養、涵養心性。3月,我又將自己練習書法的做法、體會和困惑,向胡抗美先生作了彙報,並將幾幅習作照片拿出來請求指正,他建議我適當時候,練練隸書,說既可打牢基礎,又可調節心情。抗美兄和羨崇兄的建議是完全一致的(與龍師兄的觀點也高度一致)。一種說法,章草是由隸書因革“隸變”而來,而其後的楷草行書又從章草發育而生,練習章草後,再練習隸書,實際上就是朝著書法的源頭再走一步。

此後,我按照羨崇兄、抗美兄的指點,潛心練習章草和漢隸,主要是練習章草書法。我的本意是,把章草和漢隸的意境、間架和筆法,運用到我所練習的楷書和行書中來,彌補我的書法不足,提升我的書法層次,而不是就章草寫章草、就漢隸寫漢隸,在章草和漢隸上有什麼造化。這樣,練習的過程就很糾結,內心充滿矛盾,總是在肯定或否定、堅持或放棄中徘徊,練習的效果也不太理想。

當時,我在書法上的審美情趣,還是傾向於“二王”一路,這是長時間形成的,可以說是根深蒂固的書法。我認識章草,時間不是很長;而對章草有所瞭解,則是在開始練習之後。說實話,最初我不太喜歡章草,從間架到筆力,從點畫到使轉,我都欣賞不了,總認為章草太過綿軟,太過單一,太過笨拙,甚至認為章草是被歷史淘汰的書法,不值得學習和效仿。對於一些書法家對章草的鐘愛、推崇,我真的不很理解。由於內心的牴觸情緒,在練習的過程中,也找不到書法家們所說的那種感覺。殊不知,我所練習的章草,並不是嚴格意義的章草。這還是幾年以後龍師兄告訴我的。

王世徵先生認為:“章草是漢代出現的一種書體書法。兩漢、魏晉是我國古文字向今文字轉變的重要階段。秦漢之際,秦篆的俗體演變為早期隸書──古隸,古隸的正體逐漸發展為成熟的隸書,即八分,而其草寫的俗體則發展為草書,即章草。章草大致形成於西漢宣、元之間,興盛於東漢、三國及西晉。至東晉,作為今文字新體的行書、楷書、草書全面成熟,隸書及其俗體──章草遂被取代。

章草的得名,舊說或曰為東漢章帝所好,或曰用於當時奏章,或曰元帝時史游用以書寫《急就章》,均不確切書法。‘章’,有法則義。東晉新體草書形成後,由於舊體草書法度嚴謹,遂稱‘章草’,新體草書則稱‘今草’。孫過庭《書譜》稱‘章務檢而便’,‘檢’謂講求法度,即是章草的特色。

‘章乃隸之捷’書法。章草既是隸書的草寫,其形態便兼有隸書和草書的特點。一方面形體扁橫,字字獨立,波磔突出;一方面筆畫簡省,使轉連帶,故結體典雅而生動。近人林志鈞稱章草:‘筆下有來歷而結體變化皆具法度,一美也;向背分明,起止易辨,使轉隨意而不狂蔓,二美也;為隸、楷蛻化之中樞,而筆畫視隸與楷皆簡,平正、流速兼而有之,三美也。’林氏所歸結,法度嚴謹之外,突出其雖重使轉而非縱橫恣肆,雖為草體而方圓結合、動中寓靜,這些正是章草不同於其後今草信手揮灑、變化無端的特色。當然,章草既是漢隸衍生的輔助書體,其中自然灌注著漢隸的精神氣格,即質樸厚重,生意盎然。

然而章草僅僅施行了不到四百年,便在實用領域退出了歷史舞臺,並在藝術書寫中迅速衰落書法。宋人黃伯思說:‘章草惟漢魏西晉人最妙,至逸少(王羲之)變索靖法,稍以華勝……蕭景喬《出師頌》(即南梁書家蕭子云,此《出師頌》即為米友仁定為‘隋人書’者),雖不逮魏晉人,然高古尚有遺風……隋智永又變此法,至唐人絕罕為之,近世遂窅然無聞。蓋去古既遠,妙指(旨)弗傳,幾至泯絕邪!’黃氏所述為東晉至宋章草沒落實況,即從王義之開始由古樸變華美,除蕭子云一帖尚存古法外,唐、宋已無人問津。黃氏之後,元代趙孟頫存亡繼絕,以皇象傳本《急就章》規範章草,於行草上突出雁尾,呆板程式,聊備一格而已。明代宋克,繼承元人章草,爽利悅目,惟波險太過,總體離漢晉古風愈遠。清代碑學日熾,章草遂銷聲匿跡,直至清末民初方有轉機。”

也就是說,西晉之後,已無嚴格意義的章草書法。元代、明代的章草,“於行草上突出雁尾,呆板程式”,全然沒有了章草的特點,“總體離漢晉古風愈遠”。而我主要練習的正是元代、明代的所謂章草,難怪我越練越覺得沒有沉穩舒展之品格、古質樸厚之精神。

在這種煎熬之下,我還是硬著頭往前走,表現出了一種恆心和韌勁,只是我的態度和取法,導致效果大打折扣書法。到了2018年初,我又轉回到楷書和行書練習之中,繼續臨習王羲之、趙孟頫的名帖。感覺透過兩年的章草和漢隸練習,自己的楷書和行書都有點進步,但進步不大,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更沒有實質性的突破。10月,我在閱讀一些書法理論著作後,作出了一個決定,就是開始今草(小草)的練習。

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書法。草書是書法的皇冠,極具挑戰性。在章草的基礎上,在楷書和行書的基礎上,我認真臨摹王羲之、王獻之、趙孟頫、孫過庭、懷素等名家的草書,一字一字,一行一行,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特別是堅持死記硬背這個硬道理,每天都記幾個字的草書寫法。在會議室,在辦公室,在電視螢幕上,甚至在路上,只要能夠看到文字,我都要想一想這些文字的草書寫法,遇到不會的,我立即透過手機來查詢,不斷加深印象。久而久之,“攔路虎”就越來越少了。為了增強草書的厚度,融進一點北碑的元素,我又認真臨習了于右任的標準草書。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到退休時,我的小草就有了一定模樣,感覺在過去的基礎上,有了一些進步。

2023年5月7日,我把用小草書寫的《正氣歌》拍成照片和影片,發給了龍師兄,請他批評指正書法。龍師兄給予了熱情鼓勵:“寫得非常好,才氣過人,草法純正,筆力也強勁,裝裱起來更好看。”我表示:“非常業餘,練習而已。退休後三年,主要是讀書、編書、寫書,已經出版和即將出版的著作有五部,還有兩部書稿正在寫作之中,而學書下功夫不夠。下一步,要將重點轉到學書上來,認認真真向師兄請教。”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四)

“走王羲之走過的路”書法。我將龍師兄的指點付諸實踐,突破瓶頸,力圖浴火重生。

2023年11月,我到三亞越冬,友枝帶了一本《歷代章草精選》書法。在兩個多月的時間裡,我認真研讀了這本書,也查閱了關於章草的大量資料,結合過去練習章草的實踐,一篇一篇、一字一字臨摹了漢晉法帖,對章草的發展歷史、藝術特色和書寫技法等,有了全新的認識和理解。比如,上述對元代、明代章草的認識,正是在這次研習中形成的。這種認識,是一種質的飛躍,也預示著書寫的突破。用哲學的語言,就是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看似在不輕易中實現,但確實經歷了艱難曲折的過程。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說來也巧,2023年元旦期間,我將《歷代名家書法經典·王蘧常》一書留在了三亞,這次可派上了大用場書法。因為“清末民初直至近代,章草終於迎來再度的復興,表現在由沈曾植到王世鏜、王蘧常三位大師在章草上各自獨特的藝術創新上,他們或結合碑版,或融會行草,或熔鑄篆籀,均以全新的探索,開闊了振興章草的新路,並給我們以重要啟示”(王世徵)。這三位大師中,我最崇拜的是王蘧常先生。

王蘧常(1890-1989)字瑗仲,號明兩,別號滌如、端六、用裡翁、玉樹堂主、欣欣老人,齋號有繼明軒、四照堂、窈窕軒、珠朗樓、仰韶樓、鵬天海之樓等書法。浙江嘉興人,生於天津。中國哲學史家、歷史學家,著名書法家。王蘧常先生從50歲左右開始,精心研究《居延漢簡》《武威漢簡》等,注意篆、隸的內在聯絡,“欲化漢簡、漢帛、漢陶於一冶”“拓展章草之領域”。60歲後能默誦《說文》部首,並用小篆寫了六七年日記。70歲後,章草書法藝術造詣,已經達到熔古鑄今、爐火純青的境界。其點畫形態,方圓兼備,外方內圓,輕如遊絲勾邊,重如擲鐵有聲。其使轉頓挫,落落大方,無論暗揉、紋轉、突放、急斂、揮運切裁,均顯筋骨內含,線條的立體感極強,這是力求中鋒用筆的結果。整個字型的形態架構,基本上屬方形或長方形構圖。他有意避開崎險,以端正、方嚴、肅整來顯示章草書法的古樣美與高格調。書法家謝稚柳先生評其書雲:“是章草,非章草,實乃蘧草,千年以來一人而已。”日本書法界則享譽極高,稱頌為“古有王羲之,今有王蘧常”。

《歷代名家書法經典·王蘧常》收錄了王蘧常先生70-90多歲這20多年的書法作品70多幅,全面展示了王蘧常先生的書法特點及人書皆老的境界,讓我真正領略到了章草之美書法。我以為,王蘧常先生的書法造詣應該是超越元明、直追漢晉的,在當代章草領域也是獨樹一幟、遙遙領先的。在漢晉章草流傳極少的背景下,是可以作為最好的章草教材的,沒有之一。於是,我就按照時間順序,認真臨習王蘧常先生的每一幅作品,感受每個時期的細微變化和日臻完美的過程,感到收穫很大。

我確定了自己的書法面貌和特點:以章草特別是王蘧常先生的章草為本色,融入“二王”、趙孟頫、孫過庭、懷素小草和于右任先生標準草書的一些意象和技法,走出一條草書或行草的新路書法。我深知,這是前10年不斷探索的結果,來之不易;我也深知,實現這個目標,非常艱難,但既然方向已經明確,我會毫不猶豫的練下去。我堅信,在追求真善美的路上,我會不遺餘力、堅韌不拔,也會越來越接近目標、上升到一個新的層次。

章草這一古老的書體,是中國書壇的一株奇葩,它自身蘊含著獨特的藝術魅力,而且在中國書法史的起始階段就曾輝煌過書法。是章草,抱起過中國文化史上第一個書法熱潮──草書熱,在使漢字的書寫由實用昇華為藝術的重要過程中,起到了突破性的先鋒作用。我相信,這一株藝術奇葩在我們這個文藝昌明的新時代,一定會開出更新更美的藝術之花。在這個過程中,作為一個書法愛好者,我是可以吸收更多養分,不斷豐富和完善自己而有所作為的。

思想上行動的先導書法。這次我在三亞住了兩個多月,每天都用大塊時間練習漢晉時期和王蘧常先生的章草,悉心體會章草的藝術特點和技法。相比十年書法練習之路,兩個月的時間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但正是這兩個月,我的書法有了很大的進步和變化,用友枝的話說,是一種脫胎換骨的改變,基本看不見我過去書法的影子,多了一些古意,少了一些俗氣,這更堅定了我的信心和決心。當然,這一進步變化的取得,是龍師兄悉心指導的結果,也是我十年探索和實踐的結果,頓悟是建立在漸悟基礎之上的,不同書體、不同風格書法的基本技能、基本知識、基本規律是一致的、相通的,十年的功夫沒有白費,可謂“十年磨一劍”。

此後,我儘量抽時間練習章草,也準備在恢復書法練習的第二個十年,開始創作,展示自己研習的成果,接受專家學者和大眾的批評,以不斷完善和提高自我書法

2024年3月5日書法,我在朋友圈看到龍師兄用章草書寫的一段文字,龍師兄稱之為《知稀堂書論一則》,有了一次關於章草的對話:

龍師兄:我多次說過,小草、章草你怎麼下功夫都不為過,而小草沒有章草做底,則無古意書法。因此,章草乃最基本之根也。欲學章草,先從規矩入,故我首推《急就章》入。然後,入簡牘得其隨意,至《平復帖》得魏晉時風。尤其重要者,其筆法也,筆法既得,則書成不遠。

作者:近來重習章草,欲追漢晉書法。竊以為,漢晉之後所謂章草,實為趙孟頫‘規範’而來,於行草上突出雁尾,呆板程式,聊備一格而已,實不足法。點滴感悟,請兄指點。

龍師兄:兄的感悟是對的書法。我主張在漢簡及魏晉中取法,尤推陸機《平復帖》的絞轉用筆,那種筆不離紙的感覺好極了。

作者:近代章草復興,東有王蘧常,南有莫仲予,中有谷有荃,北有陳巨鎖等,全面超越元明書法。但眾多書家,就成就而言,首推王蘧常,其鎔漢簡、漢帛、漢陶於一爐,開章草之新篇,實乃不可逾越的高山。

龍師兄:王蘧常應是一座高山,難以超越,我臨過一段他的章草,主要取他的寬博,以補我臨《月儀帖》之失書法。趙孟頫我一直不是很喜歡,但也曾認真臨過一段他的行書,主要取法他的結體。

作者:我亦有過此經歷,當初只是囫圇吞棗而已,未能悉心體味書法。如下次見兄,當以彙報習書特別是章草感悟為主,誠心向兄請教。

龍師兄:兄回廣州,我就過來拜會書法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從這番對話可以看出,我和龍師兄的審美情趣、書法觀點、習書路徑等,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不知與我們武漢大學哲學系科班出身是否有關,我想多少還是有一點的書法。在大學,我們曾受教於同一位先生,這就是著名哲學家、美學家劉綱紀先生。劉先生曾與著名哲學家、美學家李澤厚合著《中國美學史》(兩人並稱“北李南劉”),寫作我國第一本《書法美學》,其美學思想影響了新中國幾代學子,當然包括龍師兄和我,我們都是劉先生的嫡傳弟子。

受龍師兄的影響,我深深愛上了章草書法。在不懂書法的人看來,章草與當今流行的行書和草書相比,華美不足,拙樸有餘。也有人說章草是醜書,不符合當代人的審美觀。我們認為,恰恰是因為“拙”,才蘊含著獨特的藝術魅力,這就是龍師兄所說的“古意”“隨意”“魏晉時風”等,這種質樸厚重的高古之風,正是我們孜孜以求的。

在這裡,我想說的是,在書法造詣上,龍師兄要高我幾個層次書法。其原因,龍師兄有紮實的國學和哲學功底,有過人的藝術天份和勤奮,這些都是我難以企及的。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五)

退休之後的前幾年,我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幾本集子的寫作上,書法練習則放到了次要位置書法。雖然幾乎每天都寫一寫、練一練,但在時間和專注度上,都是遠遠不夠的,與我熟識的幾位書法家如龍師兄的刻苦精神相比,差距實在太大了。2023年底,當《故鄉三部曲》(《陸羽十講》《閱歷十章》《東岡石湖》)等完成後,我就想將重點轉移到書法上來。時間一天天過去,還是沒能實現這個轉移,主要是因為《退休時光》的寫作。

《退休時空》是從2023年6月開始寫作的,因為在對當前發生的事情及時進行記錄的同時,還要對前幾年已經發生的事情進行補記,且這幾年我遇到的事情比較多,如社會兼職、社會活動,也有一些突如其來的事,如新冠肺炎疫情,寫作量比較大書法。等到把過去的事情補完、進入同步寫作後,就到了2024年7月,我最終下定決心,將主要精力放到書法上來。

正好這個時候,龍育群師兄在深圳有一個關於書法的系列講座,第一講:談書法與中國文化關係;第二講:談書法與書法史的關係;第三講:談書法學習的邏輯路徑書法。於是,7月28日,我將退休後關於書法的一些想法和做法形成文字,發給了龍師兄,向他請教。龍師兄很快就給我回復:

剛剛拜讀完兄的大作,為兄的書論折服,也為兄對書法的執著追求折服書法

作為哲學系畢業的我們,玩書法自然會對書法進行哲理思索,兄的書法觀可見你對邏輯與歷史一致性的深透理解書法。幾千年書法發展看似紛紜複雜且亂象叢生,然仔細梳理,分明還是有其清晰的發展線索。沿著此歷史的邏輯的路徑行走,我想當會有較大收穫的。

兄的書法向有正大氣象,且兄勤于思索、善於思索,躋身當代書壇前列,我想應是已成事實書法

龍師兄還將他的講座稿(PPT)和《關於章草與隸書的一點看法》發給我,我求之不得,逐一拜讀,深感自己在書法理論和知識方面,還存在很多盲點,需要花更多時間、更大精力鑽研,努力做到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書法

在研讀這些材料的同時,我在網上查閱了唐·敦煌藏經洞章草長卷的9個片斷,非常震撼書法。敦煌章草長卷的圖片,我過去曾經見過,但因為沒有練習章草,也就沒有什麼感覺。我立即將這些片斷下載,然後一筆一畫臨習。臨著臨著,我又想起了我曾經臨過的隋·《出師頌》,發現二者之間有著驚人的相似。於是,我就形成了關於章草發展階段的粗淺認識,即:前章草(如龍師兄所說的先秦戰國的簡牘)、漢晉章草(如張芝、皇象、索靖、陸機的章草)、隋唐章草(如《出師頌》、敦煌章草)、元明章草(如趙孟頫、鄧文原、宋克的章草)、清末以來的章草(如沈增植、王蘧常、高二適的章草)。弄清了章草的發展線索,對我的書法練習肯定會有所幫助。這也是從與龍師兄的一系列交流中得到的啟示。

7月29日,我在網上查閱了“章草大家王蘧常先生揮毫實錄”,一個錄影片斷,只見王先生五指併攏似握拳狀抓著毛筆,筆桿與桌面垂直,在一整張宣紙上書寫一個特大的章草“壽”字,動作徐緩而連貫,落筆處宣紙皺褶累累,可見力度之大書法。然後,王先生以我們常規的握筆方法提了款識:“戊辰中秋書漢簡字恭祝稚柳先生期頤之慶王蘧常時年九十”。此時,王先生已是90高齡,整個書寫過程,實在令人震撼,也給了我很多啟示。比如:

其一,寫大字(如對聯大字、榜書等)與寫小字(如傳統意義的大、中、小楷)的握筆方式,是可以不一樣的,目的是要把字寫好,怎麼舒適、怎麼方便就怎麼握筆,沒有固定的模式書法

其二,寫章草,特別是大字章草,與大草(狂草)不一樣,是不需要那麼快的,快了反倒效果不好,沒有章草的味道,顯得漂浮,根基不穩書法

其三,小字章草主要用筆尖(前三分之一)書寫,而大字章草主要用筆肚和筆根(後三分之二)書寫,這樣書寫,給人的感覺是力透紙背書法

大字的極致是榜書,榜書也稱為擘窠大字,是一種書寫大字的方式,最初用於題寫在宮闕門額上的大字,後來逐漸擴充套件到招牌、匾額等大型字型的書寫上書法。這種書寫方式並不侷限於特定的書體,任何書體只要尺寸達到一定的標準,都可以被稱為榜書。榜書的書寫難度較高,主要有執筆方式、運筆技巧、身體姿態、臨摹困難以及精細度要求等挑戰。這些挑戰使得榜書的創作不僅需要深厚的書法功底,還需要對書寫技巧的精準掌握。過去,我也嘗試寫大字,但不得要領,苦於找不到方法,看到這個“實錄”後,感覺豁然開朗,有如頓悟一般,“面壁十年”的“破壁”。一些書家認為,“二王”一路(以及整個“帖學”)不太適合書寫大字,要寫好大字需要融入一些“碑學”元素,是很有道理的。我模仿王先生的方法,進行章草大字的書寫練習,自我感覺不錯。可以說,這次對大字書寫的感悟和實踐,實現了我書法練習上的一次飛躍。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2025年7月29日,龍師兄告訴我:“日前,我的書法作品在長沙專場拍賣,55副作品全部拍出,最高單幅拍出2.5萬書法。感謝兄對我長期關愛與支援。”我立即回覆:“熱烈祝賀!我讚賞收藏家的眼光,但實事求是地講,師兄書法作品的藝術價值是被嚴重低估的,若干年後的中國書法史,一定會有師兄的濃墨重彩的篇章。”隨後,龍師兄給我轉來一篇藝評──《龍育群:古拙厚朴中的生命張力》並附言:“一位我不熟悉的校友寫了一篇關於我書法的文章發自媒體後紅網轉載了。文章結尾與兄有同樣的看法,轉發給兄。”拜讀後,我說:“這是一個懂書法的人在談書法,一個有文化的人在論文化,見解獨特精當,給我諸多啟發。”

2026年3月,我們從三亞出發,一路北上,計劃先回天門,住一段時間後,繼續北上,回到北京書法。出發前,我們就有一個想法,即在長沙停留一晚,拜訪龍師兄。3月23日下午,我們到達長沙,龍師兄及其學生何翼、周雄,我的師弟、友枝的大學同班同學劉昌松、劉健熱情接待了我們。

當我們走進龍師兄的書法工作室,其規模、佈局帶來的視覺衝擊和直擊靈魂的文化氛圍,可以用震撼來形容書法。工作室的規模很大,三百多平米,是我見到的最大的書畫家工作室,沒有之一。龍師兄也說,有朋友稱在湖南應該排名第一。工作室內設創作空間、展示空間、品茶空間、休閒空間、餐飲空間等,整體設計很有藝術性。四壁懸掛龍師兄各個時期的代表作品,既有擘窠大字,也有蠅頭小楷,涉及楷、行、隸、草、篆諸體,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置身其中,彷彿進入書法藝術的神聖殿堂。

龍師兄為我們講述了工作室的建設和展品的特點,在理論和實踐的結合上,交流了研習書法的經驗和體會書法。對我們來說,無異於書法藝術大餐。龍師兄還讓我“玩一玩”,說是聽友枝講,我的書法有些長進,可以示人了。此前,我除了在家練習和創作,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書寫過。經不起龍師兄和友枝的一再鼓勵,我也拿筆塗鴉。因為一段時間沒有動筆了,開始比較生硬,慢慢就找到了一些感覺,後來就徹底放鬆,自然書寫,感覺還有那麼一點味道。龍師兄一邊觀看,一邊點評,說我的篆籀筆法很見功底,書寫不急不滯、自然流暢,特別是借鑑王蘧常章草,吸收了其蒼勁的用筆和寬博的結體,避免了其繞來繞去的繁複,等等,對我的書寫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我都不好意思在這裡複述出來。這是師兄的高明之處,他的肯定,實際上是為我指明努力方向,就像行政工作中,越是強調要加強的事情,越是工作中的薄弱環節一樣。

晚餐交流的主題仍然是書法,大家各抒己見,碰撞出不少思想火花書法。當然,更多是龍師兄傳道、授業、解惑。其間,我談到最近我寫了一篇文章《三勝友記》,講述了自家老宅修建擴建和取名“三勝友”的過程,想請龍師兄書寫匾額,雕刻製作後,懸掛正門之上,與龍師兄書寫的中堂一致起來。龍師兄欣然同意,提出清明節後,與一眾弟子親赴天門,贈送大作,令我特別感動。

(六)

以上我零零星星地談到了龍師兄的書法書法。作為書法愛好者,作為師弟,我對書法家龍師兄一直都是仰視的,不敢作全面評價,恐下筆千言,離題萬里。但行文至此,又不能不談點什麼。否則,就不太完整。因此,我想結合專家學者的評價,對龍師兄的書法談一點粗淺認識,主要有以下幾個觀點:

1.龍師兄的書法,是一部濃縮的書法史書法

龍師兄的一個重要書法思想,就是“書法就是書法史”,有如“哲學就是哲學史”“邏輯與歷史相統一”一樣書法。事實上,龍師兄的書法,本身就是一部書法史,因為他的書法,兼收幷蓄,融入了各個歷史時期,特別是元明以前代表性書法的元素。換言之,就是從他的書法中,都能找到歷代書法碑帖的影子。比如,《散氏盤》的拙樸、拙實、拙厚、拙勁表現出的斑駁陸離、渾然天成、凝重含蓄、朴茂豪邁,“書家第一法則”《石鼓文》的圓潤渾勁、古樸雄渾、端莊凝重、氣勢強悍,秦漢簡牘和漢晉章草的率真自然、以拙生巧、生動活潑;《張遷碑》的字形方正樸拙、線條厚重雄強、整體氣象古茂渾厚,《石門頌》的奇縱恣肆、自然率意,二爨的稚拙野逸、金石氣韻、“端樸若古佛之容”(康有為)、風格樸拙奇崛,《好大王碑》的方整古拙、渾厚質樸、篆楷意趣,榜書之宗《經石峪金剛經》的書體融合、筆法圓渾、結體寬博;二王的含蓄沉著、結構方正、瀟灑俊爽、飄逸遒美,唐楷各大家特別是褚遂良融合晉唐精髓、開創唐楷新風的遒媚飄逸、清麗剛勁,趙孟頫的圓潤遒勁、平和雍容、自然輕靈、外柔內剛,張旭狂逸奔放、法度嚴謹、氣勢磅礴、情感充沛的“正大氣象”,懷素的用筆圓勁、使轉如環、氣勢奔放,蘇軾的豐腴跌宕、天真爛漫、“綿裡藏鐵”的力道,黃庭堅的奇崛高古、沉穩雄健,米芾的豐富多變、沉著痛快……

總體而言,龍師兄主要取法以《石鼓文》為代表的篆籀和以《張遷碑》為代表的漢隸,以及褚遂良、顏真卿為代表的唐楷書法。從習書路徑上看,他認為隸書是書法的邏輯起點,也是書法學習的起點。篆書是古文,隸書是今文。儘管隸書不是最早的今文,但隸變的成熟卻涵蓋了今文最基本的特質。以隸書為學習起點,上可溯源,下可引流。他正是從隸書出發,經過章草、唐楷、行書,然後上溯到篆書,遍臨各家法帖,汲取營養,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

2.龍師兄的書法,是一部直觀的辯證法書法

龍師兄認為,書法是中國文化的核心,而文化的背後是哲學書法。書法說到底是一種哲學的追問,是形而上的追求,是道的追求。從方法論上講,就是要處理好各種矛盾,如陰陽、形勢、剛柔等。這些思想都是非常深刻的。

書法創作本質上是製造矛盾與統一矛盾的藝術過程書法。根據專家學者的觀點,書法中需要處理的核心矛盾關係可歸納為以下幾類:一是基本矛盾關係(常見於筆法、結字、章法),包括方與圓、輕與重、快與慢、藏與露、虛與實、巧與拙、疏與密、平與險等;二是結構與章法層面的矛盾,包括大與小、開與合、聚與散、縱與橫、斷與連、枯與溼等;三是更高層次的矛盾,包括自然與法度、繼承與創新、感性與理性等。孫過庭《書譜》雲:“初學分佈,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這正是矛盾運動的三階段。

書法的高階境界在於在多重矛盾中達成動態平衡,“執兩用中”,而非走向極端書法。正如王羲之所示:“又秀又壯”,得其一端易,兼得二者難。龍師兄更多以“和”的理念,也就是和諧、協調、平衡的理念,處理書法中的各種矛盾。“和”是中國思想文化中被普遍接受和認同的人文精神,貫穿於中國傳統文化發展全過程,積澱於各家各派思想理論體系之中,體現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精髓。

具體說,龍師兄的書法方筆外拓、圓筆中含,一剛一柔、剛柔並濟;粗不為重、細不為輕,在節奏中體現出力度變化;疾取勢,澀取韻,快慢相宜體現出節奏感;藏鋒含蓄,露鋒顯神,一藏一露生奇趣;“計白當黑”,墨處為實,白處為虛,互為依存;大巧若拙,以拙取勝,沒有流於纖巧;“疏可走馬,密不透風”,形成空間節奏;平中見險,險中求穩,打破呆板程式;大字結密無間,小字寬綽有餘;大字厚實拙樸,小字靈動有姿;字勢或外展或內斂,形成呼應;筆畫緊湊則聚,舒展則散,盡顯視覺張力;依字形自然取勢,避免了整齊劃一;意連為主,形連為輔,時斷時連,氣脈貫通;墨色濃淡乾溼交替,層次與韻律躍然紙上;既合乎筆法規範,又保持書寫自然;紮根傳統而不泥古,勇於形成個人風格;感性動力突破理性結構,理性結構約束感性動力;變化多樣而不雜亂,和諧統一而不單調,等等書法。龍師兄的書法,無認是筆法、字法,還是章法、墨法,無不充滿辯證法,無不體現“和”的理念。

從總體上看,龍師兄的書法是“霸蠻”與“隨性”的統一書法。著名哲學家、美學家鄧曉芒師兄(武大哲學系79級研究生)說,湖南人有兩個特點,一個是“霸蠻”,一個是“隨性”。“霸蠻”是指做事不看條件,不顧後果,一根筋堅持到底,甚至知其不可而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種做法,失敗的時候居多,但一旦成功,則舉世震撼。“隨性”則是不墨守成規,不喜歡走別人的老路,突發奇想,任情使性,敢為天下先,富有創造力。老龍(龍師兄)的字,這兩點都很突出,並且他是成功者。

龍師兄能夠達到這樣的境界,在於他出身於武大哲學科班,具備深厚的哲學素養,具有很強的理論思維能力書法。鄧曉芒師兄說,學過哲學的人,在各行各業、包括各藝術門類中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這並不是特例。當然,哲學有學得好的,也有學得不太好的,我就在不太好之列。學得好的成了書法家,學得不太好的始終是一個書法愛好者。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3.龍師兄的書法,是道家精神的藝術化書法

道家思想與書法互為表裡,它所倡導的道法自然、虛靜無為、不斷變革等理念,構成了書法藝術的核心哲學基調,使書法成為道家精神的藝術化身書法。道家思想與書法的結合,可以稱之為“道家書法”。歷史上,眾多書法家及其作品深受道家思想浸潤,如王羲之、顏真卿、歐陽詢、張旭、懷素等。龍師兄的取法物件以拙樸自然為主要風格特點,他高度認可老子“大巧若拙”“道法自然”和莊子“既雕既琢復歸於素樸”的美學理念,認為這是生命的原始衝動力的終極表達,是自由自在的象徵,並將這種理念貫徹到了臨習和創作的書法實踐之中,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我以為,龍師兄的書法,總體上看屬於道家書法,是新時代道家書法的優秀代表,甚至可以說是道家書法發展的新階段。

道家思想強調道法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強調自然是宇宙的本源,也是人類應該追求的最高境界,萬物都要順應自然本性書法。龍師兄認為,道法自然是書法藝術的最高哲學原則。“書肇於自然”(蔡邕),其形態與氣韻皆應效法自然萬物的陰陽變化與運動規律。我們可以看到,他的書法創作師法自然,注意從自然物象中汲取靈感,透過筆墨的運用和佈局,營造出一種自然質樸、天真爛漫的意境,使觀者能夠感受到自然之美和宇宙之妙,引起強烈共鳴和深入思考。

道家思想強調虛靜無為,主張“虛靜恬淡”“無為而治”,追求自然的和諧,反對過於人為的修飾和造作書法。在書法創作中,這就要求書家“欲書先散懷抱”,進入“收視反聽,絕慮凝神”的虛靜狀態,以達到“心手雙暢”、自然流露的境界和不事雕琢、渾然天成的藝術效果;強調“書者,散也”,主張創作時應解除功利與刻意之心,任情恣性,在“無為”中實現“無不為”的藝術創造。龍師兄追求自然和流暢的書寫風格,主張創作時放鬆心境,不刻意雕琢,順應書寫節奏,使作品呈現樸素無華的本真狀態。他的筆墨運用非常自由,具有很強的流動感和韻律感,使作品呈現出一種自然、流暢、空靈、飄逸的浪漫主義書風。龍師兄總是說他在“玩”書法,這種“玩”,既是目的、又是手段,超越功利、拒絕刻意,正是道家追求的物我兩忘的至高境界。

道家思想強調變革和創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變革之道,順乎天而應乎人”,認為只有不斷變革和創新,才能適應時代的發展和變化書法。這就要求書法家不斷探索新的表現形式和技巧,使書法藝術煥發出新的生機和活力。龍師兄的書法,正是這種創新精神的體現。他多次講到,一種藝術到了它的頂峰期、成熟期,甚至“老熟”了,就不再發展了,這時候就需要追根溯源、從頭再起步,也就是返回到起點去挖掘另外的可能性,才能繼續創新。當然,這不意味著拋棄一切傳統,直奔源頭就能輕鬆地探驪得珠。相反,倒是必須把前人走過的路再走一遍,臨遍天下書,不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他們的模仿者,而是為了開闊眼界,理出頭緒,尋找到創新的機會。龍師兄正是沿著這一路徑不斷創新,取得豐碩成果,每觀他書寫,我們都會發現新的東西。

4.龍師兄的書法,是當代書法的新方向書法

龍師兄在書法諸體上都有創新,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我不敢說是當代書法的唯一方向,但至少是方向之一書法。鄧曉芒師兄曾評價龍師兄的書法有魅力、有味道、有氣勢,啟示一種當代書法創新的方向。這裡,我僅以章草為例。前面講過,王蘧常先生熔秦漢碑簡、鼎彝帛書於一爐,以“古拙、渾樸、奇拙”著稱,打破千年章草格局,入古而能出新,成為近現代章草第一高峰。然而,任何藝術風格皆有其侷限性。一些專家學者認為,王蘧常書法的不足或不被認可之處,主要體現在以下幾點:

一是視覺表現“曲高和寡”,大眾接受度低書法。其章草打破傳統“飄逸秀雅”的草書審美框架,線條“又硬又亂”“鋸齒毛邊”“墨味橫生”,初看令人不適。結體方正厚重、橫向取勢,缺乏今草的連綿流暢,與現代人追求的視覺衝擊力存在距離。

二是大字作品缺乏靈動,偶顯呆板書法。吳月霖指出:“他寫得很大的章草,線條如僵蛇掛梁,粗壯呆板,缺少靈動之氣。”雖然擘窠大字氣勢雄渾,但因過度強調中鋒與金石味,筆勢收束過緊,導致大字作品在節奏變化上略顯單一。

三是風格高度統一,變化相對有限書法。王蘧常先生終身專攻章草,雖獨樹一幟,但也因書體單一、字形結構規律性強,被批評為“千作一同”“單字形象變化不多”“結構分佈節奏較單一”。

四是部分作品過度追求“古舊”,略顯做作書法。為避“唐以後筆”,他大量使用顫筆、絞轉、蟲蝕收筆等手法,部分作品被指“筆法太過繁複”“有做作之嫌”。

五是實用性弱,傳播受限書法。章草本身非實用書體,王蘧常又進一步古化、奇化,導致識讀困難,削弱了其在大眾層面的傳播力。

當然,王蘧常先生書法的“不足或不被認可”,實為其藝術選擇的必然代價——以犧牲通俗性、流暢性、多樣性,換取古意、厚度與個性書法。正如其自言:“我只是想把字寫得古舊一些”。這種“不合時宜”的堅守,恰恰成就了他在書法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但也決定了其作品更適合專業研習,而非大眾審美。

龍師兄的章草,較好地解決或避免了王蘧常先生章草的這些問題,表現出篆籀為骨、漢隸為韻的鮮明風格書法。龍師兄的章草以篆籀為骨,表現為中鋒運筆、圓轉絞轉、藏鋒蓄勢、澀進徐行,追求線條的古樸、渾厚、圓潤與力度,流暢而富有彈性,使章草具有飽滿、寬博的氣象。龍師兄的章草以漢隸為韻,表現為大量滲入篆體結構,取橫勢,突出橫畫,字型方正,用筆稜角分明,具有齊、直、方、平的特點,給人以奔放灑脫、渾厚深沉之感,這就從蘧草那沉重的碑版氣息中,提煉出了幾分靈動的生機。

龍師兄的章草,較好地實現了傳統與現代的統一書法。如果說王蘧常先生的章草上溯秦漢,“化漢簡、漢帛、漢陶於一冶”,那麼,龍師兄的章草則直追先秦,體現了傳統的完整性,以及對傳統的深刻洞察。同時,龍師兄的章草又與時俱進,融入了現代審美的元素,以“形式豐富性”拓展了章草的“抒情廣度”,給人以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和易識性,便於在大眾層面的傳播,實現雅俗共賞的最佳效果。

鄧曉芒師兄說:“現當代書法創新的嘗試者很多,也不乏主張回到漢魏、重新出發的呼聲,尤其推崇魏碑書法。但老龍的特點則在於,他以一個湖南人的霸蠻精神與魏晉時代尚未消磨掉的原始生命力相接軌、相融合,最典型地展示了湖南人的一種個性化的生存方式。”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七)

書品反映人品,人品決定書品書法。龍師兄的書品和人品達到我等難以企及的高度,其鮮明特點就是正大氣象。在這裡,我還想花點篇幅,說一說龍師兄是一個什麼樣的書法家,作為這篇冗長文章的結尾。

龍師兄是一位攻苦食淡的書法家書法

我想引用兩位師兄的評價書法。一是鄧曉芒師兄:“老龍成功的秘訣,與天分有關,更與勤奮有關”“老龍的刻苦臨帖是眾所周知的,他所臨過的帖不計其數,曾把自己的書房命名為“廢紙齋”,每日下工夫到深夜甚至凌晨(如送我的那幅字落款為‘戊戌中秋天明時,育群書於長沙’)。所謂功夫,就是學什麼像什麼,體會每位書家的神韻,面壁十年,以圖破壁。”

二是中國農工民主黨原秘書長,農工民主黨書畫院原常務院長陳建國師兄(武大哲學系79級):“竊以為,龍育群的成功首在一個‘勤’字書法。在他的學書雜記中我看到一段故事,說的是他重新拿起毛筆苦練了半年字以後,自我感覺不錯,於是帶上一幅作品去請教知名金石書畫大師李立先生。老先生認真看過作品,留下一句‘功夫還不夠’的話,頓時點醒龍兄。爾後,他開始了以常人無法想象的幾近瘋狂的方式苦練基本功。龍育群是從大字開始練習的。他堅持站著書寫,很多時候一站就七八個小時,寫下的廢紙又捨不得丟掉,乃至書房幾無立足之地,戲言要用‘廢紙十千求一字’。正是這樣孜孜不倦的努力,終於鑄就了他紮實的基本功。”

問道——一位書法家對一個書法愛好者的深刻影響

龍師兄是一位從諫如流的書法家書法

龍師兄偶爾也將他的作品發朋友圈,目的不是炫耀,而是為了聽一聽朋友們的意見建議書法。我看他的朋友圈留言,高評甚至頌歌居多,也有提出意見建議的。對褒揚之聲,龍師兄往往一笑了之(點一個微笑表情或送一支“玫瑰”),而對意見建議,他都能認真對待。我就經歷過這麼一件小事。2023年5月8日,我給龍師兄發了微信:“多次看您書法作品,落款處‘癸卯’之‘癸’字,易與“登”字草書相溷,建議略加區別。我的作法是,‘癸’字以點、撇開筆,而‘登’字則以豎、點開筆,下面的‘天’與‘豆’可不加區別。供師兄參考。”龍師兄秒回:“非常感謝!你談到‘癸卯’的‘癸’字,的確有這個問題,下次注意改過來。”足見師兄從善如流、從諫如流的胸懷。

龍師兄是一位低調謙和的書法家書法

高手在民間書法。《藝術中國》雜誌主編曹雋平先生說:“他(龍師兄)的字再次證明了我的一個觀點,中國書法發展的前途不在書法圈內而在書法圈外。”龍師兄是一個沒有參與任何書法組織與賽事的書法圈外人。他從來不認為自己的作品是“書法”,而是“字”;他從來不認為他的書寫是“創作”,而是“玩”,低調得不能再低調了。我曾擔任過武大哲學系學生會主席,在校期間,認識不少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對他們畢業後的發展也比較關注;同時,作為書法愛好者,也知道不少書法家的名字,並透過各種途徑,欣賞過他們的書法作品,但龍師兄一直沒有進入我的視野,足見他的低調。

龍師兄非常謙和,不擺架子,有求必應書法。2019年12月3日,在嶺南文化藝術館,龍師兄為在場的同學朋友逐一贈送墨寶。其中,給友枝寫的是“蕙質蘭心”,給我寫的是“積健為雄”。此後,他只要到基金會,都照此辦理,大家都非常開心,滿載而歸。2026年3月23日,在龍師兄的工作室,龍師兄應友枝等同伴之請,現場分別為她們書寫了“茶禪一味”“龍馬凌雲”“感恩遇見”的大橫幅。龍師兄邊書寫、邊講解,對她們進行書法啟蒙,令她們感動不已。

2021年4月,我和友枝決定對老家的房子進行擴建和維修,8月下旬,工程基本完成,進入裝修階段書法。過去的中堂,因時間太久,不能再用,需要更新。於是,我想到了龍師兄,希望他能賜墨寶、壯我家宅。8月24日,我聯絡龍師兄,試探性地提出了這個請求,並說,或者書寫“天地國親師位”,或者書寫史氏家訓,即“剛直不阿,忠勇為國,謹身勤業,詩禮傳家”。龍師兄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並建議以“天地國親師位”作為中堂,以史氏家訓作為對聯,這不僅滿足了我的心願,而且還最佳化了我的設想。9月1日,龍師兄微信告訴我,中堂及家訓寫好了,讓我告知郵寄地址,並說,六尺灑金紅紙,按他們那裡寫“天地國親師位”的規矩寫的,“人”不及“天”,故“人”的一撇不捱上面那一橫;“地”要相連,故“土”字與“也”字相連;“國”不開口,故“國”字的四周不能留口子;“親”不閉目,故右邊“目”字不能閉上;“師”須開口,“師”字左邊必須開口,因為老師要開口講話;“人”須相連,故“立”與“人”必須相連。沒想到,還有這麼多講究,中華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啊!龍師兄用心用情用力,令我們十分感動。這幅中堂,極富文化內涵,盡顯書法之美,成為家宅最大的亮點。

龍師兄還是一位志趣不凡、清高絕俗的書法家,一位學養深厚、才華橫溢的書法家,一位勇於創新、敢於突破的書法家,一位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書法家……套用老人家的經典語錄,龍師兄是一個高尚的書法家,一個純粹的書法家,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書法家,一個有益於人民的書法家書法。因此,在我心裡,早已將“龍師兄”的“兄”字隱去,而稱之為“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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